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申 命 ——张凯律师对话刘军宁

按语:与刘军宁先生亦师亦友,多年前,我们一起在美国开会,刘军宁先生流利的英语以及对圣经的熟悉,着实让人吃惊。他虽然不是基督徒,却熟读旧约圣经,他的属灵看见,足以达到牧师的水平。

他是最早把“保守主义”介绍到中国的学者,八十年代,中国学界对于“保守主义”陌生、冷落、甚至排斥。而当今,“保守主义”已经成为学界无法绕开的热词,甚至有望成为中国未来的思想主流。刘军宁先生对于中国思想界贡献卓越。

如果说当下中国有思想家的话,在我看来,刘军宁先生是为数不多的有深刻思想,并可以清晰表达的大家。他卓尔不群,保持着精神贵族的学者风范。

这次谈话无关学术,只是老朋友咖啡馆的一次聚会。但是,两小时的聚会收获巨大,经过当事人同意,我凭借记忆把内容整理出来。本次聚会一共是四人,除了刘军宁先生和我,还有王宇律师和包龙军律师。因为我晚到,前面他们讨论的问题不清楚,此内容主要是我与刘军宁先生的对话内容。

张凯律师对话刘军宁

刘军宁:我觉得中国法律界有一些基本问题要搞清楚,比如说:我们应该有什么样的法律,法律是发现的,不是制定的。尤其是,应该依据什么来立法。

包龙军律师:应该依据传统。

刘军宁:如果依据传统, 那么应该按照什么传统?中国有裹脚的传统,是不是应该立法保护裹脚?

张凯律师:但是,普通法就是尊重传统,美国的法律也是尊重英国的先例和传统。

刘军宁:但英国是什么传统呢?公元五世纪前,英国还是蛮荒之地。后来英格兰人按照先例判决,但是最早按照的先例是什么?他们是按照申命记上帝启示的律法。所以法律源于申命及其启示。 单纯把普通法传统理解为案例的累计是不够的 。第一代案例及其背后的善恶是非标准全部在摩西五经,尤其是申命记里面。普通法不是在英国横空出现的,而是希伯来圣经里的律法书在英国的司法实践中逐步展开的。

张凯律师:我认为存在普遍良心,法律应该遵守普遍良心。

刘军宁:你说的普遍良心是什么?小偷偷东西,我们的普遍良心是应该惩罚他还是怜悯他?

张凯律师:但是普通法和陪审团制度都是建立在存在普遍良心基础上的,我认为这个普遍良心就是上帝造人的时候的神的形象。

刘军宁:我觉得中国法律界始终没有搞清楚一个问题,把这个问题搞清楚了,中国法律就有了一个大的进步。这就是约与法的关系。以后有机会再细谈。这里说一点。旧约圣经里:为什么该隐杀人,却没有被上帝处以死刑。

张凯律师:该隐为自己辩护了,罪轻辩护,他说自己承受不住上帝的刑罚。

刘军宁:他的辩护是无效的,他辩护的时候上帝也没有判他死刑。

张凯律师:我觉得还有《圣经》里特别强调与神的关系。和上帝关系好,就算犯了错,也常常会被谅解。比如大卫,比如因信称义就是违背公义原则的,只是因为相信,罪就赦免了。该隐可以和上帝直接说话,可见他们关系不错,上帝没有让他以血还血。

刘军宁:你想想,在该隐杀亚伯的时候,上帝并没有颁布以血还血的律法,颁布申命记是大概一千年后的摩西时代。该隐凭借良心知道自己杀了亚伯是错的,但是不代表他应该被处死,因为上帝并没有说杀人需要拿命偿还。上帝是讲道理的。圣经的申命记才是法律的源头,英国人的判例法,最早期没有判例的时候,依据什么判决,就是依据申命记。

刘军宁:圣经是故事性的,你看圣经的写作都是故事,而不是论理性的。问你们个问题,撒该是谁知道吧?

张凯律师:哪个撒该?

刘军宁:他是罗马时代的一个收税官。

张凯律师:那我知道,耶稣见到他时,他在树上躲着,耶稣说:撒该下来,今晚我去你家住。

刘军宁:撒该是一个收税官,但为什么不敢见耶稣呢?

张凯律师:我也奇怪,为什么圣经里把税吏和妓女经常放在一起说,税吏的地位为什么如此的低。我觉得当时的税吏有时候像国内有些警种的身份。一方面他们享有一定特权,代表公权力,另一方面,他们不受尊重。

刘军宁:过去的以色列人一般不做两种职业,妓女和税吏。圣经实际启示了一个原则:超出十分之一的税都是抢劫,是非法的。税吏帮助罗马统治者恺撒收税。没有经过同意的收税,就是抢钱,缺乏道德性,也因此发展出后来的“无代表不纳税”原则。圣经启示的原则是:纳税的数量第一不能超过十分之一;第二、需要经过纳税人同意,否则都是不道德的。

张凯律师:您今天讲的两个圣经里的故事,是为了说明我们现代社会的秩序,很多都可以从旧约《圣经》里找到根源。最近的一本书《美国秩序的根基》,也是讲的这个道理。这本书我已经读完多一半了,读到了罗马文明对美国社会的影响,后面还有一点没有读完。张大军是我的朋友,我觉得这本书是他翻译的巅峰之作,语言就很美,我没有读过英文版,我不知道英文原文的语言是不是也很好,我看到了您为这本书写了书评。

刘军宁:这本书是我的案头书,我已经读了三十年,我读的是英文版。这本书读前面就够了,最精彩的就是前三章,也就是耶路撒冷对现代秩序的影响。

张凯律师:您是最早介绍保守主义到中国的,《美国秩序的根基》作者拉塞尔.柯克应该也是美国保守主义的奠基人。

刘军宁:是的,他的理论书籍我都读过,他是美国现代保守主义的奠基人与集大成者,他把美国秩序的原理追溯到圣城耶路撒冷,追溯到旧约中所阐明的神明秩序原理。所以,我在书评里说:美国秩序是古老的而不是现代的,是宗教的而不是世俗的,是共和的而不是民主的,是道德的而不是科学的。

张凯律师:您的保守主义这本书我多年前就读过,您在保守主义这本书里说:保守主义是对自由的保守。您这么说,是不是为了争取自由主义知识分子的接纳?

刘军宁:我实在找不出更好的词,如果你可以找出更好的词我也接受,这个问题好多人都问过。

张凯律师:比如保守美德,或者保守传统。

刘军宁:美德每个人的标准不一样,你认为的美德可能 别人不认为是美德。这种词有很多标准。

张凯律师:但是,自由也有很多标准,我们提到任何词都会有不同的概念。

刘军宁:是的,每个词都有不同的概念,但是我说的保守确实是对自由及其传统的保守,我目前还没有看到更好的说法。

张凯律师:我们这几个律师目前都面临着巨大的生活挑战,不知道应该如何面对当下的处境。

刘军宁:你的事情我知道一些。我觉得你们遇到了中国几千年来不遇的大时代,你们基督教法律人是被拣选的一代人。当下有两个特点:第一,企业家群体的出现。中国历史上,没有哪个时代,有今天这么多的企业家。第二,基督教进入了公共领域,基督教最早在唐代的时候进入中国,距离现在大约一千多年,但是一直停留在私人领域,不涉及到秩序与政体。只是到了当下,主内人士才开始关心神明秩序的原理及其实现。公共神学开始受到关注。

我曾经对朋友说过,当今基督徒法律人的使命是要把造物主的名字写进宪法。你明白我说的意思吗?

张凯律师:我知道您的意思,美国的《独立宣言》就把造物主写进了法律文件里,之后的美国《宪法》是在《独立宣言》的基础上制定的。但是后来的联合国《人权宣言》实际去掉了造物主的名字。

刘军宁:是的,这就要看你们希望中国走耶路撒冷模式还是法国模式?中国的现状是法兰西模式的产物。

张凯律师:对我而言,当然是耶路撒冷模式。但是,这件事很难,可能需要几代人。

刘军宁:这要看你用世俗的方式还是属灵的方式,属灵的方式没有难事,摩西把以色列人带出埃及,用世俗的方式很难,但是属灵的方式就不难。

张凯律师:这个说法我认可,我们应该仰望天空而不是看当前面临的处境,您说的是一个信心的问题,整本圣经都是在强调信心,亚伯拉罕凭借着信心离开了本地本族本家。

刘军宁:是的,撒拉90岁能生出孩子,亚伯拉罕终于有了一个儿子还需要献出去,如果他们用世俗的方式来理解,这些事情很难思议。

张凯律师:但是,上帝也是理性的上帝,我们不能指望神迹在我们身上出现,我们也不能指望可以把水变成酒。

刘军宁:但神迹也是理性的,或者说上帝是超越理性的,上帝一旦拣选了谁,神迹就会伴随他。

张凯律师:刘老师,我觉得和您谈话给我巨大的信心鼓舞,这是一种先知性的看见。 但是毕竟被特殊拣选的人是很少的,比如摩西,比如保罗,上帝忽然临到了他,和他说话。摩西放了四十年羊,大概觉得人生也就这样了,但谁知道上帝在他八十岁的时候会托付他如此重要的事。

刘军宁:你会看到,上帝前面为摩西做的事都是铺垫,不仅从水中捞起是预备,甚至放羊也是为了摩西带领以色列人出埃及做准备。所以,摩西是被预备,被拣选,被兴起,被赋予使命,并成功。世俗的人有世俗的做事方式,属灵的人有属灵的做事方式。

张凯律师:摩西也失望,也抱怨啊,甚至也会自卑,你看上帝在摩西面前显现的时候,摩西不是说自己笨口拙舌吗?

刘军宁:是的,摩西带领以色列人出埃及的时候,看到这些人不争气,不敬虔,甚至把法版都摔了。

张凯律师:摩西的拣选是上帝的主动临到,我们都是普通人,上帝没有临到也没有办法。

刘军宁:我们和上帝关系是互动的,你不能坐在那里等上帝的临到,人需要主动的,积极的和上帝确立关系。你看以色列人,为了和上帝保持关系,把自己称为“被上帝拣选的人”,还有赎罪祭、平安祭……各种献祭,就是主动要和上帝保持好的关系,我们需要的是:对于上帝有真挚的、热烈的、谦卑的情感。

张凯律师:刘老师今天的谈话意义重大,对我而言,有巨大的启发。

刘军宁:今天这一代的基督徒法律人,一定是有上帝特别托付的,你们要看到自己的使命,今天的中国,是几千年都没有的特别处境,被你们遇到了。

张凯律师: 我们可能也意识到了这种calling。

刘军宁:对信神明的法律人来说,这个呼召,这个天命,这个志业就是: 申命。就是在各地申明神明的律令,传布自由的声音。

张凯律师:但是,具体我们应该怎么做呢?

刘军宁:用属灵的眼光去看,方法就会自然带出来,而不是先想好方法。过红海,出埃及是一种预演,以色列人之后,人类社会经常在重复着这种故事,我今天在路上的时候在想,我们应该把眼睛长在额头上。只听从来自天上的指令,只在意来自天上的奖赏。

张凯律师:非常感谢刘老师的鼓励和劝导,今天对我而言收获巨大,希望我们以后可以经常见面聊聊,摩西当时觉得自己拙口笨舌也让他的哥哥来帮忙,我也希望刘老师可以给我们一些智力上和属灵上的指导。

刘军宁:你们要把自己的生活过好,我希望你过的好一点,物质生活也要丰富一些。富裕的生活是好事情,所以,上帝才把它用作奖励的礼物,赐福的内容。

张凯律师:是的,我的生活还不错,非常感谢。

2019年1月27日整理  2019年1月30日发表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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